怪魂鄉(五)

-

怪魂鄉(五)

細密的雨聲慢悠悠地被收進紙傘,

擱到牆邊滯水架上,水滴被漸生的日頭一照,旋即生出五彩斑駁的光圈。

浮雲卿在氈毯裏來回翻滾,隻覺毯子被人一扽。緊接著,

她就被敬亭頤攔腰抱起。安生地窩在他懷裏,

任由他將自己放在長榻裏,

解開她花裏胡哨的辮子,

添了一盆冒熱氣的水,給她洗頭髮。

遼地的小娘子愛紮花辮,

邊貿通商以來,

許多遼俗乘趕著春風,敲開月官渡的門。綁法複雜,

極其考驗耐心。這等耐心事,

自然由敬亭頤包攬。手指翻飛,

髮圈便套在了頭髮上。再一翻,

髮圈滑落,散開的頭髮彎成波浪,咋咋呼呼地往水裏燙。

待頭髮被儘數打濕,

妥帖地偎在手心裏,敬亭頤摁出幾泵皂莢液,

抹在發上,

揉出細密的白沫,

不忘給浮雲卿按摩頭皮。

染銀髮後,多數時候,

他的頭髮常用一根髮帶攬著。若非出門赴宴,

平時不會束髮戴冠。今下被日頭照出銀光的頭髮垂落身側,高度正好夠被浮雲卿伸手拽住。

浮雲卿手指繞啊繞,

與幾縷銀髮共舞。

“臨安真是個適合養老的地方啊。”她感慨道,“大家做事都慢悠悠的,哪像京城人火急火燎的,彷彿有惡狗在後麵追。”

敬亭頤附和地“嗯”了聲,“臨安春秋兩季長,夏無酷暑,冬無酷寒。多雨少雪,驟雨少,微雨多。雨滴啪嗒啪嗒地落,不覺間過了一年又一年。”

唯一不好的,大抵是空氣比京城潮濕。常覺身子黏糊糊的,恍似有無數螞蟻貼成一整片,往身上爬。所以沐浴的次數也比從前多,清早沐浴,晚間沐浴。偶有晌午頭熱得發汗,就熱水潑身,再洗一次。

麻煩得緊。

反正動不動都要沐浴,那乾脆動起來罷。有時一道策馬揚鞭,闖蕩江湖;有時一道搭棚施粥,給老百姓講國律新法。更多時候則心照不宣地褪去衣衫,盤腰環頸地纏在一起。

洗頭髮,洗著洗著,倆人又滾到了厚實寬敞的氈毯裏。

敬亭頤嗅著她的髮尾,輕笑道:“公主殿下又召臣白日宣霪囖。”

浮雲卿跨著他緊實的腰腹,埋頭解著他的革帶,“怎麽換成革帶了?平時宮絛一拽就開,換成這暗藏機關的革帶,找不到機關,還解不開呢。”

硬掰巧解,摩挲很久,革帶依舊規整。浮雲卿滿眼嗔怨,往他胸膛上一拍,“你該不會成心防我罷?”

握雨攜雲這般事,從前她不屑。後來被鑽裙底的次數多了,伎倆熟,口舌利,樂趣就從裙底蔓延到心裏。

起初還當是自己不矜持,臉皮臊得慌。後來見敬亭頤也樂在其中,做儘力儘力的莽夫,鑿她這座不牢固的牆。那時她便知,這不過是正常的渴.求。

敬亭頤見她不再動作,握著她的手,往革帶正前一摁,“啪嗒”一聲,輕鬆解開革帶。

“這叫出其不意,攻其不備。昨日那本《機關要術》有寫,這種小機關最易解,又最難解。要解也容易,往最明顯的地方試探一番便可。難就難在,不易想明白這道理。”

浮雲卿眼裏濕漉漉的,睇他一眼,“好啊,這時候還不忘考我。哪頁有寫,我怎麽不記得了呢?該不會是你瞎縐的罷。”

敬亭頤笑而不語,握緊她的手,貼在唇前親了親。見她眼尾更紅了些,才輕聲回道:“大水衝了龍王廟,那一頁正好被衝濕了。字跡模糊不堪,不記得也正常。”

聽到“水”這個字眼,浮雲卿頓時泄了氣。臉頰緋紅,跟個被煮透的蝦仁似的,騰騰冒著熱氣。眼睛暗睃一圈,見氈毯旁冇擱書,這才長籲一口氣。錢不是大風颳來的,書簿更不是。若因他倆胡鬨,淹濕書簿,那當真是罪過。

廊下各片細箴竹簾都垂了下來,廊裏黯淡,黏稠,夾雜著細聲細語。

被鑿得失神,像擠在水泄不通的長道裏,擠擠搡搡,被推來推去。溜進來的,比日頭還燥熱的金縷光,與晃動的銀光交織,最後都灑在她這處。

難捱時,她會猛地拽來敬亭頤的頭髮,聽他倒嘶一口氣。彷彿隻有看他痛,她才能感知到,他跟在她後麵,或是站在她前麵。

想起那時留下一句狠話,“記住我帶給你的痛。”

也不知道這廝記住冇有。

浮雲卿窩在他懷裏,氣息平穩後方覺,他的胸膛纔是一堵鑿不穿的牆,裏麵裝載著一顆強大的心,哪怕下驟雨颳大風,那顆心依舊砰砰跳動。

冇頭冇腦的,她突然問了句,“結紮很痛嗎?”

敬亭頤說不痛,“就像被螞蟻紮了一下。不過在前幾年,結紮手法尚不成熟。遼地騸馬騸牛,國朝閹人閹狗,都是破壞一種本事,消除更多不必要的本事。最初應是在遼地罷,被獻給薩滿神的男人都要做結紮,確保神靈神聖純潔。那時,誰都無法保證能否成功。比痛更令人害怕的,是極高的失敗風險。”

但隻要想到,他屬於浮雲卿,他就什麽都不怕了。

失敗了,他還有口舌。口舌不利,若她想,他會找更好的男兒郎來伺候她。連死都不怕,何況是結紮。

他倆一致認為,與其親自生養孩子,不如逗別家的孩子去玩。再說,貓狗也是他們的孩子,毛茸茸的小貓小狗,難道不比小孩可愛?所以小兩口一拍即合,冇有生養就是顯年青,年歲增長,人卻越過越年青。

敬亭頤慶幸當初結紮,所以不用把避.孕的苦摁到浮雲卿身上。

她隻管享受便好。

某方麵出乎意料和諧,其他方麵不消說,隻會更和諧。彼此間直言直語,毫不掩飾滔天愛意,時常交流想法。不覺間,過成了數年前浮雲卿一心想過上的神仙日子。

再後來,話頭徹底聊開,倆人說起從前。

浮雲卿感慨道:“難怪我總覺你從未走遠,原來時刻守著我呢。哎呀,我的眼光真是一如既往地好。當時就覺那巫師像我那短命亡夫,當著巫師的麵,訴說對亡夫的情意。不曾想,還真是你哩。”

敬亭頤笑著回:“不止。群頭春那道鬼影,指路臨安的翁伯,瓦市賣酒的夥計,地裏耕種的壯漢,無一不是我。”

他說:“還記得浮雲紙鳶嗎?”

浮雲卿回當然,“還好好放在庫房裏呢。”

敬亭頤揉了揉她的腦袋,“春月裏,你總愛撈走側犯尾犯,陪你去郊外放浮雲狀紙鳶。橫橋相看宴,我站在園外,窺見有個浮雲紙鳶飄在空中。你借紙鳶告訴我,你就在園裏。後來我的硯台,朱記,甚至衣袍花紋,都成了浮雲狀。浮雲之於你我,都有特殊含義。你生辰那日,我病得很重,癱在輪椅裏,放著浮雲紙鳶,想讓你看見,勸你回去。叵奈那日風大,線斷鳶走,結果掛在了樹杈上。”

“而我看到了掛在樹杈上的紙鳶,將其摘走,下了山。”浮雲卿又往他懷裏窩了窩,“很神奇,那種幡然醒悟的心境,難以用一字一詞概括。我那時想,痛苦憋屈的日子該結束了。隻要有紙鳶在,我就果斷回頭。冇有的話,那就再痛苦幾日,反正總有想開的時候。那時冇抱希望,結果幻想反倒成了真。”

“做得很好。”敬亭頤低頭親了親她的側臉。

緊接著,她又問起,那四年裏,他都做了什麽。

敬亭頤陷進回憶裏,“讓我想一想。”

躺在冰棺裏,他是一個骨頭儘碎的怪物。幸而臟器損耗不深,骨頭被鋼架接在一起,心肺僵硬運作,慘得像一坨蠕動的血肉。

那時官家冷眼站在冰棺前,冷聲嘲諷。

敬亭頤想,那當是種幸災樂禍,看熱鬨不嫌大的心境。箭矢在他身上射出無數窟窿,官家竟也不嫌麻煩,讓國朝醫術最精湛的大夫,給他接骨療傷。

官家一遍遍地說:“你活該。你把小六害得不淺,你就該慘死。”

敬亭頤心想,官家這副嘴臉當真可笑。骨頭剛被接好,他就披上鬥篷,往公主府跑了趟,迫不及待地想見她。

路上骨頭咯嘣響,他真怕還冇走到公主府,他就成了碎骨頭架。

躲在暗處,遙遙窺她一眼,足矣。

她身旁依舊圍著親朋好友,全家團圓的場麵驀地叫敬亭頤想起,他的親朋好友,已無一人存世。

因一場無人在意的交易,一局大膽冒險的豪賭,他賭輸了,連累了大家。

敬亭頤想,還不如讓他死了算了。

拖著咯嘣作響的骨頭回去,再回過神,浮雲卿已經去了臨安。他這個癩皮狗,又臊著臉皮,拖著病軀,來到有浮雲卿在的臨安。

偶爾聽得三兩風聲,他才知,在他昏在冰棺裏那時候,她受了多少委屈。

倘若出現在她麵前,他又能帶給她什麽,她又需要他提供什麽。

說到底,是他心裏那關過不去。

敬亭頤想,他賤到了骨子裏。他學得易容術,忍受骨頭分裂散架的痛苦,默默陪在她身邊,從未走遠。

其實隻要浮雲卿肯回頭看看,便會知道,她踩過的每一灘水,都折射著他的身影。

她走了出來,可他還停在過去的悔恨中。敬亭頤又猶豫起來,要在這時出現麽,可她分明剛剛習慣冇有他在的生活。

病況一拖再拖,小廝跪在他身前,哭著求他:照顧好自己的身子罷。

小廝問他:“您當真要她做亡夫的寡婦嗎?”

敬亭頤不願。

他總在糾結,折磨自己。終於走到不得不做出選擇的時候,他說好。

但他仍舊不敢走遠,不過是把更多精力放在了治病上麵。

這四年,浮雲卿在療傷,他又何嘗不是。

他是個拎得清的人,虢州莊的生死與浮雲卿毫無關係,罪責在他。生死離別從不是能困住他的事,困住他的,是虢州莊分明能存活下去。

他到底是什麽身份,他到底能歸屬何處。

浮雲卿給了他答案。

她捧起他的臉,吻去他眼角的淚,“這四年,我明白許多道理。其中一個是不要遇事就自責。相愛無錯,錯在身份立場不同。從前我怨你是前朝皇子,而我是當朝公主。破鏡如何重圓,我與你,又如何不計前嫌地相愛。其實再一想,你我都是同類人。皇子也好,公主也好,都是身不由己的皇室罷了。擁有這層身份,註定身不由己,言不由衷。”

她說:“所以我不怨爹爹設局,不怨兄姊妗妗幫襯欺瞞。事以密成,語以泄敗。從前想不通,為甚這般重要的計劃不曾告知我,後來想,最好的局便是如此,局中人不知自己正是局中人,以為事實如此,其實不過是演了場天衣無縫的戲。”

相愛是種無力挽回的宿命。浮雲卿說:“各人有各人的立場,無關對錯。是爹爹失信,不是你的錯。”

她隻能一遍一遍地告訴敬亭頤,“不是你的錯。”就像當初她痛苦時,婆子女使一遍遍地告訴她,“不是你的錯。”

誰都冇有錯,但誰都得付出慘重的代價。她與敬亭頤同命相惜,大抵隻有同為皇室,才能理解旁人不能理解之事。

敬亭頤未必真想複國,他生長在定朝盛世,對遙遠的前朝毫無牽念。他隻是被告訴,要複國,一定要複國。哪怕百姓過得幸福,盛世不需新官家,他也要複國。

浮雲卿未必真討厭前朝人事,她隻是被告訴,不能像羊愛上狼那樣,對仇敵產生情意。

衝破身份立場桎梏,她往前走一步,敬亭頤卻要走完剩下的九十九步。

追溯到最初,虢州莊要複國是因太.祖對前朝皇室的羞辱。祖輩之間的恩怨,竟蔓延了百年,把小輩都摻了進去。

冇有人問過小輩的想法,小輩隻是浪潮中的一滴水,被裹挾著前進,從來不知目的,更冇有動力。

所以浮雲卿告訴敬亭頤,“不是你的錯。”

成王敗寇,哪怕手段不光彩,敗者也得心服口服。敬亭頤想,打天下易,守天下難。他是打天下的料,官家是守天下的料。他終究是輸了,但官家未必能事事如意。某種程度上,他倆都算是眾叛親離了罷。

他能把打好的江山送到浮家手裏,也能讓大好的江山頃刻分裂,但他終究不願。

隻能抱緊懷裏的浮雲卿,任由思緒發散。

浮雲卿問起虢州莊,“於你而言,它象征著什麽?”

敬亭頤終於坦白,“那時大家告訴我,惠嬪與將軍茍合,生下了我,所以我並不算前朝皇子。然而複國需得借正統噱頭,所以莊裏人都把我當作前朝皇子,但他們都清楚,我爹爹是劉岑,我也這般以為。直到在那四年,我去了趟虢州,調查了些事,竟意外得知,我隻是一個被扔在地裏的棄嬰。爹孃不知是何人,但總歸是定朝人,不過如今都已離世。劉岑與惠嬪的確生有一子,不過早已夭折。暗中埋嬰時,正好在田地裏撿到我。這件事,隻有劉岑知道內情,然而他從未告訴我。”

他長嘆一口氣,“虢州莊於我而言,是場荒唐至極的夢,是徹頭徹尾的欺騙,中間夾雜著許多真情流露。”

何嘗隻有浮雲卿被騙得徹底,敬亭頤更是。

現下真相大白,真真假假,紛紛紜紜,俱往矣,又何必沉湎過去。

浮雲卿聽得瞠目結舌,“竟是這樣麽……”

低聲淺語,隔著幾道牆,彎彎繞繞地傳進卓暘耳裏。

原來,被困在那個莊子裏的,始終冇有敬亭頤。

他欹著潮濕的巷牆,站了不知多久。反正他已經成了無人在意,甚至自己都覺不可思議的存在,乾脆肆意作為,再不顧其他。這時倒慶幸懷裏還有一把狗尾草,指節翻飛,編了許多栩栩如生的小動物。

但誰又會在意。

直到草莖變得枯黃,卓暘才抬起眸。

月官渡緊閉的宅門悄然打開,起初斜開一條縫,先邁過門檻的,是小娘子的裙襬。旋即宅門大開,浮雲卿蹦跳出來,扯著敬亭頤,叫他走快些,不然花鋪裏的鮮花就要被搶光了。

敬亭頤正給她整著衣衫,確保每處褶皺都十分漂亮。任由浮雲卿扯著他,歡快地走。

臨出巷時,敬亭頤忽地頓了頓腳步,眉頭一擰,回望身後某處。

浮雲卿疑惑地“噫”了聲,窩在他身側,學來他這副探究模樣,一同望去。

隻見空蕩蕩的巷牆裏,寂寥無聲,連陣風都不曾刮來。

敬亭頤望了很久,眉頭越皺越深。來不及細細思索,就被浮雲卿強拉硬拽地踅出巷。

卓暘卻被敬亭頤盯得兀突突的。他確信,敬亭頤那警告的目光,是衝他而來。

不過這廝到底窺不破他的存在,卓暘依舊漫無目的地遊蕩。

約莫過了小半月,斷斷續續的雨終於停了下來。天氣放晴,長街熱鬨,遊行道士說,今日諸事皆宜。

不過於卓暘而言,今日不算好。魂走神離的無力感再次顯現,他又要離開了。

卓暘仍舊欹著牆,澹然觀望各路遊人。

望著望著,眼前忽地闖入浮雲卿靈動的身影。她繫著攀膊,手裏提著一桶染料,興高采烈地與身旁的老漢說話。

卓暘悄摸走過去。

“衙門說,往後隻要巷牆圍著人家,那就能在這道牆上作畫。”浮雲卿笑吟吟地說,“王老漢,你可是咱們錢塘門一帶的大畫師,我想問問你,往牆上作畫與往紙上作畫,可有什麽不同?”

王老漢被年青小娘子誇得天花亂墜,白花花的鬍鬚往上揚,毫不吝嗇地傳授浮雲卿巷牆作畫的技巧。

原本隻是一件尋常事,可卻聽浮雲卿說:“這次作畫,想送給一位故人,希望他在天上能看到。”

莫名其妙的,卓暘就停下了腳步。

這位故人,會是他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