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公民媒體 從邊陲走向主流

二○一○年十二月十三日，資深記者黃哲斌為了抗議政府和大企業收買媒體、置入行銷，宣佈辭去中國時報主任記者職務，並在自己部落格發表〈乘著噴射機，我離開《中國時報》〉一文說明心路歷程，並發起「反對政府收買媒體，以「置入性行銷」欺瞞人民」連署，短短一天內，就有十萬八千人次點閱文章、一○七八個單位或個人參與連署。反收買行動第一週，商業報紙和電視完全不報導，但訊息仍在網路圈、傳播界傳送和發酵；到了廿六日，全台四十六個大學傳播系所、一三一位學者連署聲援黃哲斌、反對收買媒體，隔天，馬英九總統宣示政府機關不應再收買新聞，十五天後，立法院通過「預算法」修正案，禁止政府部門買新聞。

二○一○年六月，苗栗縣政府為擴大科學園區基地，強制徵收大埔農地，派遣怪手毀壞即將收成的稻田，農民抗爭無效，自行攝影記錄，公民記者大暴龍取得農民影片，製作成〈當怪手開進稻田中⋯⋯〉報導，送上他在公視PeoPo公民新聞平台開設的部落格， 網民看了義憤填膺，一面藉由facebook等社群網站轉送相關訊息、進行網路連署和串連，一面將影片和相關訊息譯成英文、訴諸國際，更和大埔農民一起走上凱達格蘭大道抗議，其他地區被徵地的民眾也串連行動。原本遺漏或忽視這個事件的報紙、電視，這才開始跟進報導，漏網新聞一躍成為頭條報導，到了七月廿二日，苗栗縣長劉政鴻終於鞠躬道歉，行政院長吳敦義則宣布將換地還農，但農民拒絕換地，堅持取回原地原屋，持續抗爭。

二○○九年八月，莫拉克颱風肆虐台灣，急難時刻，災民紛紛打電話求救，一一九專線很快被擠爆、電視台叩應（Call-in）專線也應接不暇。這時，網民挺身而出，紛紛運用web2.0工具，架站傳播救援訊息， Billypan建立《莫拉克颱風災情地圖》，XDite建構《莫拉克颱風支援網》，Rickz、Shadow架設《莫拉克災情資料表》，BBS平台《批踢踢》（Ptt）也開設Emergency專版，動員鄉民救災 ；台灣數位文化協會更建構《莫拉克災情網路中心》，派員進駐台南、高雄、屏東和中央防災應變中心，把網友發掘和整理的資訊送進防災中心，把災區政府的消息傳遞出來，九千四百多個部落格聯播它的訊息，電視和報紙也大量引用它的報導。

這些案例顯示，在大眾傳播體系之外，台灣社會已經發展出強有力的公民傳播體系。這個公民傳播體系由BBS、部落格、社群網站、公民新聞平台等媒體組成，可以補充大眾傳播媒體的不足（如八八水災期間的網民救災傳播）、設定大眾媒體的議題（如大埔農民反徵地事件）、甚至糾正大眾媒體的偏失（如反對置入行銷和業配新聞），與大眾傳播體系既競爭又合作。

這個公民傳播體系，是台灣公民媒體長期發展的成果。本文希望追溯公民傳播體系的發展脈絡、檢視體系裡的代表性媒體、探討這些媒體的個別特色和總體能量，最後說明公民傳播體系當前侷限和未來挑戰。

台灣當代公民媒體發展脈絡

公民媒體又稱另類媒體（alternative media，另譯替代性媒體、小眾媒體）、地下媒體（underground media）、基進媒體（radical media）、社區媒體（community media，另譯社群媒體）、社會媒體（social media，另譯全民媒體）、我群媒體（we media），是公民不滿大眾媒體依附政經勢力、漠視草根聲音，轉而自行打造的傳播平台。

公民媒體沒有固定的形式和內容，不同時代不同地區的公民，選用當時當地的簡便工具、探討當時當地大眾媒體忽略的議題，會創造出不一樣的公民媒體。

台灣從一九五○年代起，先後有《自由中國》、《美麗島》、《八十年代》等雜誌，在戒嚴和報禁體制下討論民主、人權、揭露報紙和電視掩蓋的新聞；一九八○年代，「綠色小組」、「第三新聞」等團隊以錄影帶記錄政治抗爭和社會運動；一九九○年代，有線電視民主台出現，大量播放政治和社運影帶，大約同時還有《台灣之聲》、《綠色和平》、《寶島新聲》等地下電台開放聽眾扣應政治議題，並且探討原住民、客家人、外省人、勞工等議題。這些公民媒體資金、規模不足，傳播速度和廣度很難與大眾媒體競爭，直到網路興起，情勢才出現變化。

一九九二年，中山大學教授陳年興建構全台灣第一個全中文BBS——《美麗之島》站，帶動台灣大專院校架設BBS的熱潮；一九九三年，陳正然、蕭景燈等人架設台灣第一個網路搜尋及公益網站《蕃薯藤》，隔年約集台灣環境保護聯盟、台灣勞工陣線、滬尾文史工作室等十多個社會運動與弱勢團體，設立相互連結的網站，開啟人文網站先河；一九九五年五月，高雄醫學院學生陳豐偉創辦《南方》電子報，並且先後在中山大學和智邦生活館建構平台，協助非營利組織發行電子報，掀起人文電子報浪潮。

進入二十一世紀，個人媒體迅速崛起。二○○○年二月，台灣第一家網路原生媒體《明日報》推出「個人新聞台」，短短一年就有超過一萬五千人開台發聲，一年後《明日報》停刊，台長發起自救連署，保住新聞台，但功能服務停滯不前，難以持續壯大；到了二○○二年十月，網路社群「藝立協」成立《正體中文blog資訊中心》，開始推廣部落格，並透過RSS等機制聯播部落格文章，參與者日增；隔年十月，《無名小站》開放網友免費申請部落格，與《無名小站》類似的部落格服務提供者（BSP，Blog Service Provider）也如雨後春筍般出現，幾年之間吸引三百多萬人投入部落格書寫，《南方》等老牌電子報也陸續轉型為部落格。

個人媒體普及後，訊息爆量，聚合資訊的平台應運而生。二○○五年底HEMiDEMi等共享書籤接連問世，鼓勵網友分享好文、交流觀點；二○○七年公共電視推出PeoPo公民新聞平台，接受公民和非營利組織註冊發稿，形成公民分享、編寫、發佈資訊的共同平台 。在此前後，二○○六年誕生的twitter、二○○八年問世的Plurk等微網誌，以及二○○八年推出中文版的社群網站facebook迅速崛起，很快成為新的資訊交流平台。這些平台影響力日增，連大眾媒體網站上的文章都要加上按鈕，鼓勵讀者將文章分享到各個平台上。

網路公民媒體蓬勃發展，漸漸得到傳統新聞界的重視。二○○七年，卓越新聞獎基金會將「社會公器獎」頒給《苦勞網》，並和公視合辦「公民新聞獎」，國家通訊傳播委員會也發出記者證給部落客；二○○八年總統大選期間，公視PeoPo還和四大報與中央社合辦總統候選人辯論會，由公民錄影提問，會後記者會更開放公民記者出席採訪；同年，台灣新聞記者協會開放網路媒體記者申請入會；二○○九年，卓新獎「社會公器獎」再度頒給網路公民媒體——《環境資訊中心》；二○一一年，部落格《環境報導》作者朱淑娟更超越大眾媒體記者，一人獨得卓越新聞獎和曾虛白新聞獎的三大獎項。

原本被視為小眾、另類、業餘的公民媒體和公民新聞，至此從邊陲走向主流，成為展現草根聲音、實踐社會公義、引領新聞風潮的先進媒體，而且分進合擊，匯集群體智慧和集體力量，形成足以抗衡大眾媒體的公民傳播體系。 

台灣網路公民媒體列傳

檢視台灣網路公民媒體的發展脈絡，初期延續社運、人文媒體的傳統，由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共同經營，形成團隊媒體；個人電子報、部落格崛起後，草根民眾、知識青年、媒體記者紛紛開站發聲，發展出越來越多個人媒體；此外，這些團隊媒體、個人媒體的寫手，以及許多沒有架站的網民，經常聚集在BBS、共享書籤、微網站、社群網站等平台上交流訊息、討論觀點，形成聚合媒體。

團隊媒體、個人媒體、聚合媒體並非線性發展，而是重重交疊、分進合擊。首先，一九九○年代就問世的BBS和新進崛起的部落格、微網誌、社群網站共存共榮；其次，一個寫手可能擁有個人部落格、又加入一個團隊媒體、並經常上社群網站對話；第三，個別媒體平日各談各自重視的議題，但當發生八八水災、反農地徵收、反對政府收買新聞等共同關切的議題時，不同媒體聯成一氣，形成一股龐大的傳播力量。

以下，逐一檢視台灣團隊媒體、個人媒體、聚合媒體中具有代表性的媒介，本文側重介紹具有社會改革意識和實踐力的媒體，對其他領域——如政治、藝文、飲食文化——的媒體，限於篇幅不予討論。 

一、團隊媒體

網路團隊媒體的發展，可以粗略分為兩波，一九九五年《南方》電子報創刊，讓知識青年看到網路的傳播能量，紛紛學習架站技術，開辦電子報，掀起第一波團隊媒體浪潮；到了二○○二年底，台灣引進部落格，架站技術門檻大幅降低，既有電子報紛紛轉型為部落格，更多草根民眾、社運青年也投入發聲。在這兩波浪潮中，比較具有代表性的媒體，依其創刊先後順序，包括《苦勞網》、《網氏／罔市電子報》、《環境資訊中心》、《小地方》新聞網、《全球之聲》、《四方報》、《88news：莫拉克獨立新聞網》。

《苦勞網》由孫窮理等人在一九九七年創立，是標榜「媒體的運動、運動的媒體」的社會運動新聞網站，以協會的形式運作，依賴捐款和代架網站的收入維生。孫窮理原本在《台灣立報》工作，後來在報社大批資遣員工事件中離開，一度創辦《石皮客》報刊，後來看到網路興起，轉而上網創辦《苦勞網》。《苦勞網》原本以收集社會運動相關資料為主，一九九八年統聯客運司機罷駛，《苦勞網》開始第一篇現場報導，之後持續報導核四建照發放抗爭、中華電信工會反釋股、美濃反水庫、九二一震災、西雅圖反WTO抗爭、政黨輪替與八四工時抗爭等等新聞，關注弱勢族群處境、提出不同於大眾媒體的觀點；二○○七年獲得社會公器獎。

《網氏／罔市電子報》於一九九八年三八婦女節創刊，隔週寄送電子報一次，並設有網站。這份電子報由台灣婦女網路論壇的參與團體——勵馨基金會、女權會、主婦聯盟、理貨勞動合作社、上班族協會、開拓女性與社區工作小組、彭婉如文教基金會、北市廿四小時婦女保護專線等——共同參與經營，《蕃薯藤》提供網路平台。內容類目包括時事評析、查某人的生活日記、我的身體、女巫散記、民法QA、大地女人、職場女性QA、女書·書女、親子加油站、偽偽夫人信箱，是台灣耕耘女性議題最久、最深的電子報。

《環境資訊中心》是由環保運動參與者陳瑞賓創立於二○○○年。當時，陳瑞賓鑑於國內環保資訊分散各處，想用網路將分散的資訊整合傳遞，於是以私人積蓄架設網站，在二○○○年四月發行電子報，兩個月後成立「台灣環境資訊協會」作為編輯中心。《環境資訊中心》初期摘錄國內環境新聞、並將環保團體提供的資訊統整後發送，隨後開始翻譯《美國環境新聞服務》（Environment News Servic, ENS)的稿件，之後開始報導國內外環境新聞，補充大眾媒體的疏漏。陳瑞賓不只報導新聞，也藉由協會推展環境教育，兩者相輔相成， 二○○九年獲得社會公器獎。

《小地方》台灣社區新聞網在二○○四年開站，由行政院新聞局地方新聞處委託九二一社區媒體工作者馮小非經營，希望跳脫「從台北看天下」的窠臼，讓大家看到台灣各地的消息，由馮小非邀集數十位散居各地的觀察員供稿；二○○八年改版，深耕農村、漁村、山村議題，雖由政府出資，但編輯自主，在政府推動農村再生條例引發爭議期間，刊登許多質疑農再條例的稿件，成為探討台灣農業議題的關鍵網站。二○一○年底，新聞局為因應政府組織改造，將《小地方》移撥給台大，由台大新聞研究所接手經營。

《四方報》是世新大學《台灣立報》社在二○○六年增辦的越南文、泰國文報刊和網站，希望連結散居於台灣各地的越南和泰國移民移工，相互打氣、爭取權益。主編張正僅略懂越文，自嘲是「文盲辦報」，仰仗多位通曉越泰語文的志工譯寫新聞，新聞之外，超過半數篇幅由讀者——主要是越泰移民移工——投稿構成，有時直接掃描讀者信件刊登，此外，還在相片交流平台Flickr架設《四方藝廊》，分享讀者投稿的繪畫作品；《四方報》關注移工權益，認為外勞逃逸不應責備個人，而是制度問題，因此開闢常態性版面「逃」，接受逃跑外勞投稿發表心聲。

《台灣好生活電子報》創辦者關魚，曾任報社記者，得過曾虛白新聞獎，因為對傳統媒體失望而辭職，二○○七年二月邀集二十多位主筆編輯共同辦報，以「讓台灣生活變得更好」為宗旨，運作半年後停刊，二○○九年二月復刊，每天至少發表兩篇網摘，導讀網路好文，並且自製專題報導，例如「聲援司馬庫斯櫸木案，各族原住民結盟遊行」、「反核的昨日今日明日，與孩子的未來」、「強制徵收猶未盡，稻穗成灰淚未乾」。

《 88news ：莫拉克獨立新聞網》創立於二○○九年九月，當時，八八水災救災工作告一段落，救災網站功成身退，大眾媒體的報導也日漸稀少。災民安置、家園重建、產業振興、環境復育等等訊息，越來越難得到網民、大眾媒體和社會大眾的重視。《小地方》編輯人馮小非、災區旗美社區大學主任張正揚、台大新聞所教授洪貞玲和筆者等等散居各地但同樣關切重建進度的朋友，藉由網路聯繫，遠距協力，共同創辦和營運這個媒體，希望以持續的報導，重新喚起社會關注，並且監督重建工作，讓災區的動態、災民的心聲能被充分了解和尊重，截至二○一一年四月十四日止，已經報導八五九則新聞，二○一一年獲得第一屆雲豹新聞獎評審團獎。

二○○五年，Global Voice推出中文版《全球之聲》，是一個以編寫而非採集為主的媒體。《全球之聲》成立目標有二：第一，透過翻譯，將世界其他地方的在地觀點傳達至中文世界；第二，提供主流媒體忽略的視角，讓中文網絡世界能與其他國家的部落客對話。它不僅將國外資訊譯成中文，也將台灣的社會議題，如「搶救樂生」、「總統大選後的部落客聲音」、「對中國製有毒奶粉的憤怒」、「『我要休假』移工大遊行」、「不屬於原住民的都市」、「莫拉克之後，原住民的未來」寫成報導，並且譯成英文向全世界發送。

此外， 輔大新聞傳播學系一九九七年創辦的《生命力》，每學期集結三十名學生「為弱勢者發聲、為奉獻者立傳」；二○○二年開辦的 《日日春關懷互助協會》網站，介紹公娼生涯和抗爭故事、爭取性工作者人權；二○○七年，街友在社工協助下成立《漂泊新聞網》部落格自製影音報導，其後又開辦攝影班、舉行攝影展、出版攝影集來反映心聲；同年，一群反對興建蘇花高的學生、教師、創意工作者共同成立《蘇花糕餅鋪》，以簡明生動的文字、影音、動畫讓大家「十分鐘搞懂蘇花高」，並且發行電子書《放慢，花蓮的出路》，也都是台灣公民傳播體系不可或缺的要角。 

二、個人媒體

二○○二年，網路社群「藝立協」開始推廣部落格後，越來越多民眾使用部落格來建構個人媒體。個人媒體最早的建構者，大多是網路高手，不久後，知識青年、社會行動者也競相加入，之後，隨著網路傳播日趨興旺，漸漸有人以個人媒體作為自己的事業，甚至有傳統媒體記者辭職經營部落格。這些個人媒體經營者中，以鄭國威、江一豪、朱淑娟、胡慕情最具代表性。

鄭國威，一九八一年生，二○○四年就讀中正大學電訊傳播研究所期間，開始經營部落格《龜去來嘻》，經常撰文探討國內外媒體、環保、人權議題，並且創立Global Voice中文版《全球之聲》、還曾遠赴蒙古國主持「遊牧綠」計畫推廣公民新聞，他先後發起和參與反對媒體醜化精神病患、搶救樂生療養院、反對農村再生條例、反中科、反對強徵農地等行動，早在二○○六年底就被全球華文部落格大獎評審團推舉為「年度風雲人物」，這幾年撰文、行動不輟。

胡慕情，一九八三年生，二○○五年進入《台灣立報》擔任記者，隔年為了療癒情傷而開設部落格《我們甚至失去了黃昏》，在工作之外試圖以書寫轉換心情，直到二○○七年，在部落格報導搶救樂生療養院運動訊息，見識到網路傳遞資訊、串連行動的力量，於是積極結合報紙報導和部落格書寫，深耕環保、人權、農村、八八水災救災重建等等議題；後來轉任公共電視記者，仍繼續結合電視報導和網路書寫來探討社會議題。二○○九年，贏得全球華文部落格大獎年度大獎榮譽。

江一豪，一九七九年生，中央大學中文系畢業，二○○七年曾任《蘋果日報》「人間異語」版記者，但因不願報導情慾題材，只待了兩個月就離職，之後一邊擔任搬家工人、一邊擔任《苦勞網》無給職特約記者，二○○八年開始經營部落格《生活，就是抗爭》 。他長期報導被遺忘在緬甸的中華民國「國民」、東菱電子關廠員工、數度被拆遷的三鶯部落原住民，甚至出任三鶯部落自救會顧問，與原住民一起抗爭，他的行動感動了侯孝賢，讓侯導演當眾落髮為原住民請命，他的報導擊敗眾多主流媒體，在二○○八年入圍了卓越新聞獎。

朱淑娟，一九六二年生，一九九八年開始擔任《聯合報》記者，二○○一年起主跑環保線，二○○九年，為了讓環境新聞有更大的報導空間，毅然辭去報社工作，開設《環境報導》部落格，以全職獨立記者的身分，長期且深入的各項生態環保議題，很快建立影響力，隨即受邀和公共電視「我們的島」節目合作報導；二○一○年，她以「中科三期，環評與司法的論戰」獲曾虛白新聞獎的公共服務報導獎，以「中科四期，風暴從這裡開始」獲卓越新聞獎平面報導即時新聞獎，以與公視團隊合作的「水的難題系列報導」獲得電視類專題新聞獎，傲視傳統媒體記者。

鄭國威、胡慕情、江一豪、朱淑娟之外，《高丹華的社區筆記》作者為故鄉烏坵發聲並參與雲林社區營造；二十多歲的農夫謝銘健創辦《小劍劍＆開朗少年的奮鬥史》以幽默、諷刺的圖文影片記錄農耕生活、批評農業政策；《與京都的賣身契》作者書寫從小目睹父親對母親施暴的故事，串連網友捐款幫助受暴婦女；此外，還有《大魯的攝情布拉格》用報導攝影展現社會關懷；《KarlMarxian Carnival 》闡釋勞工處境和抗爭策略；《終極邊疆BLOG》、《廢業青年日記》、《人行道》、《媒觀系》、《伊謝爾倫革命記事》、《HOW’s SketchBook》廣泛關懷社會人文和媒體改革議題。

這一個個部落格，展現了作者個人特色和專長，也顯示了個人媒體作為新聞志業的可能性。 

三、聚合媒體

個人媒體和團隊媒體之外，網路世界也出現越來越多的資訊發佈和交流平台，讓公眾可以投稿、分享好文、交流意見，平台的個別參與者可能不像個人媒體、團隊媒體那樣質量穩定地發稿，但所有參與者總和起來的報導質量不輸個人媒體、團隊媒體，也不輸大眾媒體，本文稱之為聚合媒體。這當中最具代表性的是《南方》、《批踢踢》、PeoPo、facebook。

一九九五年誕生的《南方》電子報，自我定位為人文社群自由發聲的「通路」。《南方》以「讓商業邏輯下失去戰場的理想在網路發聲」為宗旨，草創初期由創辦人陳豐偉尋求作家提供好文，由工讀生打字後上網發送；之後與多個社運團體、草根媒體結盟，由盟友輪流供稿；再之後，公眾主動投稿增加，《南方》得到智邦公司贊助，於是聘請《破報》前主編張育章、張釗維等人編選文章；此後，《南方》和「智邦生活館」建立長期合作關係，利用智邦資源發行《南方》和多家人文電子報，形成一個人文資訊的網路聚落。

《批踢踢》和《南方》同樣誕生於一九九五年，由台大學生社團維護運作，以建立快速、即時、平等、免費，開放且自由的言論空間為目標， 逐步發展成台灣最大的BBS（ Bulletin Board System ，電子佈告欄系統）平台，目前在《批踢踢》旗下 Ptt、Ptt2 兩站註冊的人數超過一百萬人，尖峰時段兩站容納超過十五萬名使用者同時上線，擁有超過兩萬個不同主題的看板，每日發表上萬篇新文章。二○○八年，台大助理教授李明璁等人在《批踢踢》發起野草莓運動；二○○九年八八水災期間，《批踢踢》也開設Emergency專版，動員網友募集和合購物資、出動志工和醫療團 ；此外，在搶救樂生、反對強徵農地、反對政府收買媒體等等事件裡，《批踢踢》也一直是重要的資訊集散中心。

二○○一年， Wikipedia中文版《維基百科》誕生， 五年後，關係網站《維基新聞》也登台，兩個維基網站不僅開放公民撰稿、投稿，也開放公民相互改稿和編輯，到了二○一一年四月，《維基百科》中文條目超過卅五萬則、《維基新聞》報導也超過四千則，幾乎討論到本文提及的所有社會運動和網路公民行動。

到了二○○七年，公共電視推出PeoPo公民新聞平台， 以自由軟體和Web2.0技術，提供台灣草根運動發聲的平台。PeoPo開放公民和非營利組織註冊使用平台提供的部落格，發佈文字和影音報導，截至二○一一年四月十四日止，共有四八一三位公民記者、 二○一個非營利組織註冊，累計報導五萬五千七百多則新聞；註冊的公民記者女性五成三、男性四成四，台北市和新北市合佔四成三，其餘縣市合佔五成七，在社會關懷、生態環保、文化古蹟、社區營造等領域，特別在八八水災救災重建、反對政府強徵農地、 保護台東杉原海灘等議題上， PeoPo公民記者的報導發揮不小的影響力 。公視新聞部並製播每天五分鐘的《公民新聞報》選播公民的優質報導 。

此外，HEMiDEMi二○○五年問世後將近兩年期間，曾經是台灣網民分享訊息、交流觀點、串連行動的重要平台；不久後，微網誌twitter、Plurk和社群網站facebook取而代之，特別是facebook，二○○八年推出中文版、二○○九年九月後出現爆炸性成長，到了二○一一年一月，台灣註冊用戶已經突破一千萬人，成為空前巨大的資訊平台 ，越來越多個人和團體在上面成立社團交流訊息、推展行動，其中以「白玫瑰運動」最具代表性。二○一○年八月，民眾不滿法官輕判數起性侵幼童案，在facebook發起「開除恐龍法官」連署，超過廿八萬人參與，後來進一步發起「白玫瑰運動」大遊行，近三萬人走上街頭響應，形成強大的輿論力量；二○一一年，馬英九總統提名幼童性侵案爭議法官邵燕玲出任大法官，輿論強烈反彈，迫使邵燕玲退出提名，總統、副總統和司法院長公開道歉。 

台灣公民傳播體系的挑戰

團隊媒體、個人媒體、聚合媒體共同組成一個由下而上、分進合擊的公民傳播體系。

公民傳播體系和大眾傳播體系有三大差異：（一）眾人參與：經營媒體不再是有錢有權者的專利，而是每個能用電腦上網者都能參與的全民運動；（二）相互連結： 公眾不再只是一盤散沙，而可以藉由網路相互認識、聯繫、串連、聚合，形成一個個互有重疊的社群；（三）高度互動：公眾不再只是各自被動接收資訊，而會一起發掘、採集、彙整、查核、傳遞資訊，並與發送訊息的媒體、個人、社群互動，給予回應、補充、監督、論辯。 

眾人參與、相互連結、高度互動的公民傳播體系，傳播能量日趨壯大，已經足以補充、引導、超越大眾媒體。如前所述，在八八水災救災的緊急時刻，大眾媒體限於篇幅、人力，難以快速、充分地採集和傳播訊息，網民利用各種網路工具，以群體力量補強了大眾媒體的疏漏；在大埔農民反徵地運動中，原本被大眾媒體遺漏、忽略的訊息，藉由網民傳播，在網路圈快速發酵，引導大眾媒體跟進報導；在反對政府收買媒體運動中，即使大眾媒體在初期封殺新聞、不予報導，黃哲斌等人仍能透過網路公民媒體傳送訊息、串連行動、形成輿論，迫使執政黨、政府甚至總統公開回應，大眾媒體也就不得不報導。

不過，並非所有社會議題都能像八八救災、反徵地、反收買媒體一樣，引發公民傳播體系的強力放送、大眾媒體的跟進報導。

在八八災區重建過程中，慈濟為災民蓋永久屋，卻因不同宗教信仰、文化產生爭議，例如災民希望永久屋建築樣式能夠呈現老家的風貌、原住民族的特色，但慈濟蓋出的卻是充滿慈濟圖騰的統一建築，而且在永久屋旁置放刻著「哪裡有災難，哪裡就有慈濟，真感恩」、「但願我微薄財產能賣掉，用一半捐大愛台」等字樣的石頭；又如，慈濟為災民建教堂，卻由馬英九總統捧著佛教證嚴法師開示的「十在心路」磐石，親自安放基督教安息日教堂的祭壇上，還請信仰基督教的災民在教堂裡聆聽證嚴法師的SNG連線開示 。

《88news：莫拉克獨立新聞網》持續報導這些爭議，卻未像八八救災、反徵地一樣，引起網路圈熱烈討論、大眾媒體接力報導。直到八八水災週年前夕，災民召開記者會、北上總統府前廣場抗議，大眾媒體才給予較大篇幅的報導，但也僅維持幾天。

這個案例顯示，台灣公民傳播體系還在發展的初期，還不足以有效傳播所有重要議題；目前能夠有效傳播的，侷限在議題激動人心、具有時效時限、搭配高能見度行動的事件。

八八水災災情震撼全國，有搶救災民的時間壓力，有全國矚目的救災行動；反農地徵收有怪手破壞即將收割的稻田、令人憤怒的畫面，有搶救農地的時間壓力，有農民上行政院抗議的高能見度行動；反對政府收買媒體行動，有黃哲斌辭職抗議引爆關注、有打鐵趁熱的時間感、有四十六所大學學者連署的大動作，因此都能廣泛動員、形成輿論。

大愛永久屋的爭議，儘管也令人訝異，但可能因為重建過程漫長，救災的激情消褪，加上沒有搶救的時間壓力、災民也沒有高能見度的行動，因此沒有得到公民傳播體系的廣泛重視、更沒有激起大眾媒體追蹤報導；直到八八週年前夕，災民北上總統府前廣場抗議，有了時效性和高能見度行動，才得到一段時間的注意。然而，重建之路漫長，這麼短時間的網路和媒體注意，對於解決問題，實在沒有太大幫助。

公民傳播體系是否只能在激動人心、有時效時限、有高能見度行動的議題上發揮集體力量？是否只能在短時間裡一擁而上，而無法長期深入地探討和解決問題？如何讓公民傳播體系發揮群體智慧、集體力量，關注更多、更草根的議題，對議題進行更深入、更長期的探討，促成更大、更有效的改革行動？這是所有公民媒體工作者、社會改革行動者需要共同思考的課題、面對的挑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