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5月31日

我的同學姚文智

上週五,帶輔大校園媒體記者進新聞局,專訪剛當局長不久的校友姚文智。當時是中午,姚文智剛開完會,招待我們在局長室吃便當,邊吃邊聊。學生記者問他大學生活、政治生涯和改革計畫,他有問必答,坦率幽默,不時逗得學生發笑。當學生問他:「對學弟妹有何期許」,他更是俏皮地答道:「我期許你們要獨立思考,不要期待別人的期許」。

我在旁作陪,聽他們對話,思緒常跟著飄回大學時代,重新看到那個愛打籃球、愛交朋友、愛上街頭、愛談文化的老同學姚文智。

姚文智,原本唸東吳企管系,當過籃球校隊,在我大二時轉學進輔大大傳系新聞組(現在的新聞傳播系),成為我的同學。他個性爽朗、瀟灑浪漫,很快就和同學打成一片。我會和他變熟,則是因為政治。


當時是一九八五年,黨外組黨浪潮風起雲湧、遊行示威此起彼落,他和我因為較早接觸黨外雜誌,不能忍受媒體的新聞封鎖和學校的黨化教育,因此常交流禁書,相約去聽黨外演講、參加遊行示威。但他比我積極、勇敢,幾乎無役不與,有一年五一九遊行,還被鎮暴警察圍困在國父紀念館整整一天,嚐過被噴水柱的滋味。

當時,我們不再相信從小讀到大的歷史教科書,急切著想要重建一套歷史知識和政治觀點。我們讀禁書、聽演講,也找老師討論。大三時,台灣第一位留德傳播博士翁秀琪老師擔任我們導師,她治學嚴謹、思想開放,姚文智和我最愛纏著她問東問西,有時,翁老師急著回家接小孩,就叫我們上她的車,一路從輔大聊到天母。

大四,學運蜂起,姚文智不是核心份子,但參與地下刊物的創辦。輔大早在我大一時就發生校刊《輔大新聞》遭查封事件,輔新成員隨即轉入地下,出版《改造》抗爭,成為台灣八○年代最早的學生地下刊物;大四,台大《自由之愛》、政大《野火》相繼出現,輔大學運青年再度集結,籌辦《野聲》。這份《野聲》的打字印刷工作,就由姚文智洽請親戚幫忙。我還記得,某個下午,參與籌辦《野聲》的學弟找我們到文友樓中庭樓梯上,一邊低聲討論此事,一邊留意有沒有人偷聽。

大學畢業後,我進《自由時報》當編輯,他先在《太平洋日報》當社會新聞記者,一年後考進政大政治研究所,並轉到《自由時報》當體育記者,成了我的同事。後來,他為了兼顧學業,轉任地方中心核稿,過著半工半讀的日子。一九九一年,聯合報記者徐瑞希因為報導新聞得罪老闆的朋友,慘遭開除,民生報記者江澤予參與跨報社連署聲援徐瑞希行動,也遭開除,姚文智不僅聲援他們,還出錢出力幫他們打官司、討公道。

一九九五年前後,姚文智拿到碩士學位,隨即離開報社,轉任謝長廷助理,開始政治生涯。當時,他拿的薪水只有報社一半,工作量卻倍增,從草擬質詢稿到寫輓聯、提皮箱都得一手包辦,但他甘之如飴。

他當助理時,謝長廷剛退出台北市長選舉不久,之後,謝長廷與彭明敏搭檔競選正副總統失利、辭去立法委員,又遭遇宋七力事件重擊,政治生命盪到谷底。很多朋友勸姚文智另投明主,或重回新聞界,但他堅持留在謝長廷身邊,不棄不離。還隨著謝長廷遠赴高雄,打一場沒有幾個人看好的市長選戰。直到一九九七年,謝長廷空手勸降陳進興成功,政治行情止跌回升,隔年又驚險當選高雄市長,姚文智才算熬出了頭。

姚文智先當新聞處長、後任副秘書長,主辦高雄燈會、籌備文化局,還兼愛河整治和景觀改造小組召集人,成為打造高雄經驗的靈魂人物。這段時期,每回同學聚會,他總愛談燈會如何喚起高雄人的光榮感、光雕如何營造高雄的城市美學。去年,他辭去公職,原本打算出國唸博士,後來留在台灣,出任台視董事、台視文化公司總經理、原住民電視台創台台長,忙得不亦樂乎,直到今年,謝長廷組閣,他重返謝團隊,接下新聞局長重任。

姚文智出任新聞局長,年僅三十九歲,媒體驚訝他的年輕、卻常忽略他的歷練。回顧歷任新聞局長,沒有人像姚文智這樣,從基層的記者、核稿當到媒體的董事、總經理、台長,從地方的新聞處長升任中央的新聞局長。完整的新聞實務和行政資歷,讓他足以勝任這項要職。但更可貴的是,在現實政治打滾這麼久,他還沒忘記學生時代的理想,還是不改浪漫、還是充滿使命感。

我最感動的,是他籌辦文化雜誌的精神。去年八月,他無職在身,有一天來找我,說想出版一本文化性雜誌,我直覺以為是要恢復謝長廷早年辦的《台灣新文化》,沒想到他說這雜誌與政治無關,而是希望呈現都會人的知性品味和感性娛樂,提供最完整的文化活動情報、最精彩的藝文影視評介、最貼身的都會生活報導。我直說這種雜誌賺不了錢,連生存都有問題,但他堅信台灣——至少台北——需要這樣的雜誌、也養得起這樣的雜誌。我們爭論著,我忽然覺得有點錯亂,怎麼一個浸淫官場的人在談理想、在大學教書的人反倒在談現實。

幾個月過去,我以為他已經放棄。沒想到去年十二月,他告訴我,這個雜誌確定要辦,而且財力無虞,因為他接任台視文化總經理,短短一兩個月讓公司業績成長三倍,他打算用賺的錢來支持文化雜誌,即使一年賠個幾百萬也挺得住。他說做就做,馬上招募人才、規劃內容、租辦公室,三月七日我去找他,雜誌試刊號已經就緒。三月八日,謝長廷宣布任命他擔任新聞局長,當晚我們和幾個老同學餐敘,他還強調要設法讓這個雜誌辦下去。

他看事情,喜歡從文化的角度切入。他上任前,我奉媒體改造學社之命,與他討論廣電媒體公共化問題,他明言支持建立公共廣電媒體集團,但覺得媒改社訴求「台視華視公共化」層次太低了,應該說明公共化的目的為何;在他看來,建立公共廣電集團的目的在於確保文化主體性,希望做出能夠反映在地特色和文化傳統,而且叫好叫座的新聞和節目,扭轉好萊塢和日劇韓劇氾濫的現象。他反覆強調:「我是個具有高度文化使命感的人」,正是這份使命感,讓他支持公共化,也讓他宣示一年要拍百部國片,既要捍衛文化主體性,又要帶動文化創意產業。

對於新聞亂象,姚文智也不願坐視。當媒體報導倪敏然自殺新聞,跑馬燈二十四小時在跑,連觀落陰都當成獨家時,他宴請媒體主管,拜託大家參照WHO自殺新聞報導原則,不報導自殺細節、勿將自殺英雄化、避免簡化自殺因素;黑道仲裁者蚊哥昨天出殯,姚文智擔心媒體將黑道英雄化、對青少年及社會風氣產生負面影響,早在上週五就發函呼籲媒體自律。但這些勸說、呼籲,宛如對牛彈琴,媒體依然故我。姚文智不死心,成立一個專案,想要扭轉收視率掛帥的亂象,他說能否成功還不知道,但一定要努力去做。

他也知道改革媒體不能靠官方,更要靠社會力量。專訪那天,他忍不住質問學生記者,既然不滿媒體,「為什麼不跳出來抗議」,「就算到新聞局來抗議都沒有關係」,他覺得需要有更多人發出怒吼,改革媒體的力量才能壯大。

作為新聞局長,姚文智難免捲入政治風暴,我覺得他到目前為止處理得相當得體,奈何經常遭到扭曲。以最近的成龍事件為例,成龍在國際場合批評台灣民主,宣稱四年內不來台灣,姚文智作為國家發言人,自然必須有所回應,他指責成龍傷害台灣人民感情,但強調台灣是個自由的國家,成龍來不來是他個人自由,我們不會在意。這個回應,既表明我們的立場,也尊重成龍的自由。沒想到中國時報竟發表社論「振興台灣電影比罵成龍重要多了!」,一面放大成龍,說他舉足輕重,我們應該拉攏他,一面縮小成龍,說他的話傷不了台灣,我們不該反駁;聯合報還刊出讀者投書,指摘姚文智把成龍「打入黑名單」、「這與威權時代有何差別」,真是莫名其妙。

我比較失望的,是他沒有斷然取消置入性新聞陋規。當五二○前後,我看到中國時報登出「政策觀察站系列」、自由時報連載「綠色執政、台灣心情系列報導」、台灣日報推出「活力台灣、邁步向前系列報導」,心想這種置入性新聞實在不是記者出身的姚文智所該做的。我猜上任未久的他,是在執行原有計畫,也未必有權取消計畫,但無論如何,他是局長,就有義務改革這種陋習。所幸,他在二十五日宣示將調整置入性行銷作法,讓我覺得還值得期待。

姚文智是個真實的人,他不會擺架子,也不會塑造虛假的形象。他累了就打哈欠、有不滿就說出來,從不掩飾,甚至自曝內幕,說自己在開會時打瞌睡。

姚文智更是個溫暖的人。他對朋友總是推心置腹,總是願意分享所有,總是把朋友看得比自己重要。有回我到政大考試,他把宿舍讓給我住。今年三月七日,我到台視文化找他聊了一下午,臨別,他說隔天沒事,就拿起電話,約了幾個老同學晚餐;沒想到隔天早上,謝長廷在答覆立委質詢時宣布任命他當新聞局長,當晚,同學們都以為姚文智沒空來了,沒想到他不但出席,還跟我們聊到十二點,散會時,他才透露隔天早上九點有個記者會,他要和新聞界進行第一次對話,得回家熬夜準備。

上週五的訪問也是,我看局長桌上公文層層疊疊超過一公尺,問他有多少時間受訪,他說一小時吧,結果一聊將近兩小時,聊完,看他回去和那堆公文奮戰,我有點抱歉、有點不捨,還有更多的感動。

這就是我的同學姚文智,一個浪漫、率真、有情有義、有理想又有行動力的人。

2005年10月14日補充說明:

這是我今年五月寫的文章。當時,姚文智剛當新聞局長不久,輔大幾個校園媒體都想報導這位校友,先後訪問我,也有學校同事、學弟妹和報社舊識向我打聽姚文智的背景,我一遍又一遍重述,有點煩,乾脆寫成這篇文章,一次說個清楚。

這篇「校友介紹」式的文章寫我和姚文智在輔大、在報社的共同經歷,以及他如何進入政壇、如何成為新聞局長,還有我個人對他的觀感。誠如我在六月七日回應讀者所言,這樣的文章:

「是懷舊的、感性的;同時因為是個人的認識和觀點,也是主觀的、不全面的。」

「我很清楚,如果換了別人來寫(如同事或對手),他們看到、寫出的姚文智,可能和我看到、寫出的不盡相同甚至迥然不同;我也清楚,一個人內在的良善、私下的友好並不能保證他政策正確、政績斐然;我更清楚,同學的情誼可能使我無法超然、理性地評論他的政治作為。」

「正因為這樣,我沒有投書到報社替他說話,而是在個人部落格寫我所瞭解的他;也因為這樣,標題不是『新聞局長姚文智』而是『我的同學姚文智』。」

我把文章放在個人部落格,是希望我們共同的學弟妹和朋友看得到,不必再來問我「姚文智是怎樣的人?他為什麼能夠當新聞局長?」  也希望路過的網友知道,這是我個人對老同學的側寫,而非學者或記者在大眾媒體上對政務官的評述。

但我顯然忽略網路傳播的複雜性。我沒料到這篇文章會被那麼多人轉寄,更沒料到它會成為Google和Yahoo檢索「姚文智」的第一篇文章。這讓這篇文章的傳播範圍比預期的大、流傳時間比預期的久,不知不覺脫離了寫作的時空脈絡。每當姚文智成為新聞人物,就會有許多網友前來瀏覽、前來留言,其中有些人把這篇「個人部落格的校友介紹」當成「大眾媒體的人物評述」來解讀、來批判,讓我不知如何回應。

羅蘭巴特說:「文本誕生,作者已死!」文章一旦發表,就脫離了原始寫作脈絡,不同的讀者會從各自的時空背景、各自的目的和需求去理解它、詮釋它,作者的原意反倒無足輕重。我在此感受到了。

作為「已死」的作者,我知道無論如何說明,都難以將讀者拉回我寫作的時空脈絡,從那個脈絡去理解內文。

我只能說,我寫出了我從大學以來所認識的姚文智,寫他的成長故事、寫他在今年五月以前的經歷,我寫的每一段內容都是事實,這些事實都可以接受檢驗,這些事實也接受大家進行不同的詮釋(例如ycj說:「公文層層疊疊超過一公尺,有時候不表示他忙,只表示他拖延」)。

我從不敢宣稱自己寫出姚文智的全貌,但也希望網友瞭解,大眾媒體所報導的姚文智也非全貌,完整的姚文智既有優點也有缺點、既有理想也會犯錯、既有力求上進的過去也有充滿誘惑的現在和未來。我不會因為多年來一直覺得他「浪漫、率真、有情有義、有理想」就認為他現在所作所為通通正確,也希望網友不要因為覺得他部分施政失當就認為這個人一無是處。Wang說得好:「我們一定要學那些政客鬥爭,惡劣到不能容忍敵人也有優點嗎?」

對人和對事的評斷應該分開,立意良善的人可能會做錯事,居心叵測的人可能會做好事。如果你要認識姚文智這個人,這篇文章可以提供你部分資訊,讓你瞭解他成長的一個側面,但也僅是一個側面,你還可以從其他地方(如台灣立報的這則新聞動腦月刊的這篇報導中時電子報這篇文章這個專訪,以及聯合新聞網彙整的相關報導)認識更多元的姚文智。

如果你要討論「事」,要討論姚文智近來推動的政策得失,這篇文章對你恐怕沒什麼用,因為它談的主要是過去而非現在、私誼而非公務。如果你要討論「事」,請參考我寫過的其他幾篇與新聞局業務有關的文章,如:「新聞自由與政治判斷」、「搭便車談換照爭議」。此外,我在我的社會書籤(furl)裡,經常選錄學者專家的評論文章,其中不乏和新聞局有關的論述(例如這篇),請網友自行參考。

至於有人要我評論姚文智的政績,請恕我礙難從命。因為,公民在評論政務官優劣時,主要是根據媒體報導來評斷他的政策是對是錯、執行手法是精緻還是粗糙;但我作為老同學、老朋友,知道一些媒體沒有報導的訊息,除了看政策和執行,也會考量他的情境、動機和難處,難免對他有比較深的理解、體諒和同情。這種「同學對同學」的理解,與「公民對官員」的評斷,差異太大,很容易再度因為「文本誕生,作者已死」而引發誤解,因此不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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