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年1月7日

反制黑道的報導策略

在黑道投資媒體、操控新聞、賄賂記者、恐嚇記者、狙擊記者、整肅記者的威脅利誘下,記者陷入專業「記實」目標與現實「避禍」考量難以兼顧的窘境。若要實現專業目標,應該勇於報導事實、伸張正義,但這勢必觸怒黑道;若要避禍(確保自己和新聞來源安全),又難免要為黑道遮醜隱惡,而這又有違專業使命。如何突破兩難,兼顧理想與現實,需要高度道德勇氣和圓融採訪寫作智能。(鍾蔚文等,1997、1998;Chung et al.1998)

有些記者道德勇氣不足,懾於淫威或拿人手短,結果淪為黑道隱惡遮醜的工具,例如當上述的百樂酒店,在當時台北市長陳水扁的掃黃行動中遭到取締,並被「當場查到上百名的男客和應召女郎當場在進行性交易」時,跑線的記者竟然聯手封殺這則掃黃史上的重大新聞(010);而檢警偵察電玩大亨周人蔘弊案時,更查出一家大報的採訪中心副主任涉案(自由時報,1997);高雄某報社記者韋興亮,甚至多次利用記者身份從大陸攜帶毒品闖關回台,轉賣給黑道圖利。(洪榮志,1997)


另一些記者不願同流合污,但又承受不了黑道壓力,只好轉調路線或辭職改行,例如:十年前,某晚報證券記者報導新聞得罪南部一家鋼鐵上市公司,受邀吃飯時被兄弟「請」到一邊拳打腳踢,事後這位記者就請調改跑大陸新聞。(商業周刊,1996a)嘉義地區一九九四年大選期間,一位大哥級民代為了支持某位候選人,特別宴請主跑這條路線的記者,還發給每位記者廿萬元「潤筆費」,一位台灣日報年輕記者當場拒收,沒想到因此激怒大哥身邊的小弟,小弟掏槍抵住記者的太陽穴、喝叱記者「不識相」,幸好大哥出面制止才逃過一劫,事後這個記者再也不敢跑新聞,乾脆離職他就。(黑白新聞周刊,1995a)

屈從黑道固然不足取、逃避黑道也不能解決問題,本論文想探討的是,在屈從與逃避之外,有什麼辦法能讓記者既「記實」又「避禍」。這就涉及報導策略的問題。


策略(strategy)──或稱智謀(strategem)──原意為「將軍的作戰藝術」,擴大來看,就是為了達到某一目的,所採用的最佳方法或途徑(吳思華,1996;van Dijk & Kintsch);智謀學者勝雅律(1994:16-17)說:一個善良但卻處於劣勢的好人,為了維護自己的尊嚴、或者為了達到正當的目的,只能依靠策略,他認為策略可作進取的武器,也可作自衛的準備。在黑金大亨的強力威脅下,處於弱勢的記者,自然得用策略來記實避禍。

孫子兵法是全世界最早探討策略的理論著作。孫子談策略,強調求全、求知、求先、求奇。求全是避免決裂動武,而儘量以謀略、外交、嚇阻等非軍事手段,達到「不戰而屈人之兵」、「自保而全勝」的境界;求知是瞭解自己、對手與情境的虛實和動態,「知己知彼,勝乃不殆;知天知地,勝乃可全。」;求先是先強固自己的條件,提高自己的勝算,「先為不可勝,以待敵之可勝」,「無恃其不來,恃吾有以待也」,然後主導戰局「致人而不致於人」;求奇是避實擊虛,出奇制勝,

「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近而示之遠,遠而示之近。利而誘之,亂而取之,實而備之,強而避之,怒而撓之,卑而驕之,佚而勞之,親而離之,攻其不備,出其不意。」華人耳熟能詳的「三十六計」,就是孫子兵法「奇」字的延伸。(吳仁傑,1996;鈕先鍾,1996;黃光國,1995;Dixit & Nalebuff,1996:2;守屋洋,1991:3)

當代策略學者進一步指出,策略具有目的、情境及資源三個構面;情境不同,目標可能跟著改變,指導資源配置的策略也會有彈性的調整(吳思華,1996; Garner,1988),本研究則發現情境中不只存在威脅,也具有記者可資利用的若干資源,因此將「記實避禍」策略三構面界定為:目的、威脅、資源三個相互影響的要素。

本研究從深度訪談和文獻資料中發現:台灣記者通常會評估自己所有資源的多寡和黑道威脅性的高低,當握有的資源愈大而黑道威脅性愈小時,記者的目標和做法愈會趨向「記實」;當握有的資源愈小而黑道威脅性愈大時,記者愈可能「避禍」。

就資源而言,受訪者表示記者的籌碼有三:一是事證,掌握愈多證據,愈能嚇阻黑道;二是專業能力,寫作技巧愈高愈能巧妙「記實」、採訪手腕愈好愈能消弭「禍」患;三是社會資源,報社愈大、主管愈支持愈能抗衡黑道,所獲的社會奧援愈多愈能反制黑道。

就威脅而言,受訪者認為黑道的威脅力會隨三個因素變化:一是權勢大小,例如議長比議員有更大的籌碼對付記者;二是行為模式,較常動粗的的立委比較少動粗的更令記者忌憚;三是權勢消長,例如記者在鄭太吉殺人案初期欲說還休,但當他被收押、威脅性大減後,記者就愈寫愈清楚了。

易言之,記者會因資源多寡與威脅大小的變化,而彈性調整報導目標,目標在記實(報導事實、伸張正義)與避禍(保護身家性命、保護消息來源)間游移,目標不同、採行的策略也不同,而每一種策略都藉由採訪手腕和寫作技巧來落實。採訪手腕是一種社會智能,講究的是人情練達、不撕破臉;寫作技巧是一種語文智能,講究的精確時一針見血、模糊時若隱若現;兩者通常相互為用,例如為了給黑幫老大面子(社會智能),不稱他「大哥」而寫他「聞人」(語文智能)。(鍾蔚文等,1997;黃光國,1988;黃光國,1993;朱瑞玲,1988)


西方學者Gans(1980)分析記者回應外力干預的報導策略時,曾提出反擊、屈服、先行避免(anticipatory avoidance)三模式,其中的先行避免又包含三種作法:與掌權者合作、講求證據可信度、講求中立客觀。然而,反擊勢難避禍、屈服已放棄記實理想,只有先行避免較具實用價值,但先行避免三作法仍嫌粗略。台灣記者在暴力威脅下所採取的報導策略,遠比Gans的三模式微妙、複雜。

本研究發現,台灣記者所採取的「記實避禍」策略,依據目標和採訪寫作智能的不同,可以分為直筆、疏通、模糊、暗碼、隱身、轉進等六種(詳見表一:記實避禍策略表);以下,將逐一說明這六種策略的主要目標(每種策略都試圖兼顧記實避禍目標但各有所偏,本文列出其偏重的目標)、採訪與寫作智能,以及條件和限制。


一、直筆:無欲則剛、言必有據

直筆策略,是以清白操守贏得「盜亦有道」的大哥黑道敬重,採訪時無欲則剛、據理力爭,寫作時客觀、平實、言必有據。

1.採訪智能:操守清白、據理力爭

孟子說「自反而縮,雖千萬人吾往矣」,不貪不取的記者面對黑道時也可以展現這樣的氣魄。一位社會新聞記者透露,他在幾年前揭發號稱東南亞最大的台北凱薩世界三溫暖暗藏春色,新聞見報後,凱薩的老闆就透過管道找到他,「在電話裡他(凱薩老闆)講得很技巧,他恐嚇成份比較少,意思就是希望能買通你,要我過去做個朋友,我跟他講得很明白,『你明明知道你做的是色情、是違法的事情,你沒被抓到,我不會去找你麻煩,像有些記者沒事就去打秋風,我也不是要跟你要什麼,但你被抓到了我寫,這是天經地義的,你也不要抱怨』,他也無話可說」,之後也沒有對記者不利。(010)

2.寫作智能:有憑有據、平實平衡

直筆策略不僅以理服人,更要以事實服人、以證據服人,因此在寫作上必須做到言必有據、下筆平實和報導平衡。

言必有據:證據是最好的護身符,一位資深記者曾撰文質疑一位與黑道關係密切的縣市長操守,而安然無恙,因為他在文章中引述一張只有兩三人看過的機密字據內容,「他(縣市長)看內容就知道哪些東西是我可以拿得到的…,他覺得說,你連這個都可以拿得到,你搞不好還有很多東西沒寫出來」,因此不敢輕舉妄動。(008)

下筆平實:有幾分證據說幾分話,「很接近事實的事實,但不代表是一個事實,所以在下筆的時候要把沒有把握的東西過濾掉,把有把握的東西寫出來。…我今天殺一個人,你寫我殺一個人沒有關係,你不能說我殺十個人,雖然說殺一個人也是死刑,殺十個人也是死刑,但是這種東西在他們當事人感覺就是不一樣」。(018)

平衡報導:讓當事人辯駁可以降低他反撲的可能性,「打個電話花不到三分鐘的時間,他否認你就寫『他否認』三個字,…這道手續做完了,就無懈可擊」。(015)

當然,並不是所有黑道都講「江湖道義」,因此,記者也需要其他策略來防身。(008、018)


二、疏通:人情練達、字斟句酌

疏通策略,是經由溝通協商來降低黑道反彈的機率和力度,在採訪時姿態擺低、面子給足,在寫作上字斟句酌、適可而止。

1.採訪智能:姿態擺低、面子給足

疏通策略講究人情和面子,許多記者因為工作關係必須和黑道往來,為了採訪需要和安全考慮,平時就難免要和大哥做做關係(商業周刊,1996a);一旦碰到黑道新聞,更得在事前事後進行疏通。

事前疏通:在新聞見報前,先知會大哥,有助於化解他的反彈情緒,在這個過程中,大哥可能會與記者討價還價,要求把報導的傷害降到最低,但無論如何,記者因此能安全的傳播部分資訊。例如:「(職棒)兄弟(隊)五個球員被押時,曾出現報導說這些黑道是誰…有一個記者A…他就點名是台中縣省議員顏清標…他做得最好的就是…在寫這篇報導時,曾經跟(體育新聞組)組長報告過,由組長去跟顏清標打招呼」結果,他具名寫出「三分之一」事實,沒受到任何騷擾。(015)

採訪疏通:記者相互掩護,有時也能產生疏通的作用。一位記者談到他們在揭露某商界名人的醜聞時,如何分進合擊:「A(商界名人)是我在顧的線,所以那時候我們是分頭進行,報社主管下了一個命令…一個人扮黑臉,一個人扮白臉,我是那個白臉,財政部那個人是黑臉,從財政部盡量挖新聞來打他,我盡量幫他講話,讓版面同時呈現,第一個可以達到平衡,第二個我們可以拿到一半資料,第三個我們可以領先…(後來)他問,你們那個B(扮黑臉記者)跟我有仇是不是?…他問這樣子的話…你應該知道…或許他也氣到一定的程度,想要有一些動作…我說你不能怪記者…你去打記者的腦筋,這對你而言,絕對只有負面的…他沒講話,點了點頭。我回來,馬上跟我們組員講,叫他們做準備,萬事要小心」(024),結果有驚無險。

事後疏通:新聞見報後,當事人已被激怒,這時還是得硬著頭皮疏通。一位社會記者曾因報導一名幫派老大涉及風化案而遭這名老大恐嚇,他請資深社會記者去疏通,因為「有些資深記者跑久了,…黑白兩道都比較熟,…這些資深記者出來擺個場面的話,可能就比較沒有什麼事情了」(020);另一個記者則沒有這麼幸運,「某晚報記者在(民國)八十二年縣長選舉期間,因為總社記者報導一則關於候選人涉入弊案新聞,並且把地方記者姓名也掛上去,見報當天,全縣記者驚慌失措,齊集會商如何擺平此事,這名無端捲入的記者也因為被揚言開槍教訓,全家大小『失蹤』了三天,最後才在他人協調下,一家大小到該名候選人家裡下跪求情並解釋,方才平息」。(黑白新聞周刊,1995a)

2.寫作智能:筆下留情、適可而止

記者通常以「筆下留情」來換取大哥的「手下留情」。前述點名顏清標事件,記者就是以只寫出「三分之一」的真相,來換取顏的「寬容」;又如:「身為記者,很難不去處理到這些大哥立委的新聞…不過,以目前媒體的深度而言,通常將大哥的否認談話發表一下,…真要打破砂鍋問到底,很少會有記者會這麼和自己過不去」。(布雷,1996)


三、模糊:知己知彼、點到為止

模糊策略是選擇最安全而非最精確的尺度進行報導,採訪時摸清黑道威脅程度和同業報導限度,寫作時欲說還休、點到為止。

1.採訪智能:瞭解黑道、瞭解同業

記者要考慮的不只是「報導多少才安全」,還要考慮「其他記者怎麼報導」,報導太多可以領先同業但會成為箭靶,報導太少雖然保全自己卻會輸掉新聞戰,因此,「每一次傳出槍擊案,記者最常做的事,不是如何追新聞,而是互相打聽『要不要寫』、『怎麼寫』,因為大家都怕『新聞與眾不同』或不小心寫了獨家隔天見報會引起不良效應」(黑白新聞周刊,1995a),結果,各媒體記者常常打破競爭慣例,共同商討報導尺度,然後統一口徑、分擔風險。

2.寫作智能:主角模糊、內容模糊

在寫作上,模糊策略可能模糊負面新聞主角身份、模糊事件內容。

主角模糊:記者在處理負面新聞時,對事涉何人不直接點名,而僅點出身分範圍(如:屏東政壇人士)、或點出身分頭銜(如:立委)、或點出身分特徵(如:曾任省府高級官員的現任部長級人士)、或點出姓氏(如:林姓立委)(020、021、016、018)。例如,在報導中正機場航站工程圍標事件時,「我們都有考慮到就是黑道威脅的問題.…其實哪一天哪些幫派哪些人怎麼去,其實都很清楚…不過基本上是哪些黑道我們都不寫…我們就寫『特定人士』,就用比較含糊的字眼,可是讓人家知道指的就是黑道份子」。(001)

內容模糊:多位記者表示,批判整體現象比抨擊特定個人來得安全,因此他們會把對單一大哥的批評、擴大為對更大範圍黑金政治的批判,來減低危險性:「大部分都把那個記者的名字隱掉…只有我在掛名的…那我為什麼?因為我又沒針對一個…他們有隱起來是因為他有具體指涉…我是在寫一種現象…就好像針刺原理一樣,那個壓力就是聚焦點越小越嚴重…我在廣泛的罵一個黑道跟黑金的結合,當然這壓力就分散了」(007);「我聽說別報有人直接被黑道威脅的,那他們為什麼被威脅?…我覺得因為他們有直接指涉某個幫派、甚至某個人」。(001)


四、暗碼:寧彎勿折、話中有話

暗碼策略,不正面揭發黑道負面新聞,而將事實拆解成片段的隱語或密碼,埋藏在文稿之中,留待讀者自行破解;採訪時要釐清報導情勢、評估讀者解讀能力,寫作時既要埋藏密碼、更要暗示解讀之道。

1.採訪智能:評估形勢、考量讀者

暗碼策略和模糊策略一樣,必須瞭解黑道威脅程度、瞭解同業報導尺度,此外,還得瞭解讀者的新聞閱讀能力,以確保自己的暗碼能被讀者正確解讀。就解讀能力而言,筆者先前的研究發現(陳順孝,1996),讀者閱讀「記實避禍」文本時,大多會自行搜尋、重組、破解記者欲說還休訊息或密碼,從模糊文本中看出清晰的資訊。

2.寫作智能:反向互補、話中有話

暗碼寫作,最常見的有反向暗碼、互補暗碼和文辭暗碼,通常有兩層意義,「表面的寫法是要幫你撇清,可是其實是暗地裡就點出來說就是你」。(001)

反向暗碼:此地無銀三百兩式的報導手法,以「某人否認某事」的形式來暗指某人涉及某事,例如布雷(1996)提到處理大哥立委的新聞方式時說,「通常將大哥的否認談話發表一下」,一來可向大哥示好表示記者是在為他澄清,二來又可間接點出大哥涉及了什麼事。

互補暗碼:通常包含兩則相互搭配的新聞,主新聞不寫新聞主角姓名,只含糊點到他的身分;搭配稿則寫出身分特徵與主新聞相符者的姓名,凸顯他否認指控的說詞;主新聞和搭配稿在版面上緊鄰排列,有時更合併成塊、加框呈現。例如:一九九五年八月三日,聯合報第三版最上方位置刊出由兩則新聞合併成塊加框而成的台中記者遇襲事件新聞。主新聞的標題是:「記者遇襲案查出若干巧合;轎車、車牌竊自『春社里』,日前一樁槍擊案『被鎖定』」,至於哪一樁槍擊案被鎖定,標題和內文均未提及;但配合稿的內文卻指明「地方盛傳與省議員顏清標的座車日前遭警方槍擊一事有關」。

文辭暗碼:以委婉的、話中有話的詞語來敘事。例如一九九八年羅福助連任立委成功,聯合報分析勝選的主因是「沒有政黨、政團,卻照樣有另類組織可以發揮」(林松青,1998);又如:「台南有一個最大幫派叫東門幫…以前老大叫A在台南算是最狠的角色,被人家開槍打死…那時…就不斷有人放話進來說這新聞能不寫儘量不寫,要寫自己小心一點,我堅持一定要寫…但按純粹新聞來說,應該寫『東門幫老大A被槍擊』可是這條新聞見報是『台南地方聞人A在哪裡遭槍擊』,在地方上很多黑道份子都很要面子,他們在地方上都是地方仕紳,不叫幫派老大,公開寫他是某幫老大他們會找你麻煩」(010),久而久之,「聞人」成了幫派老大的代名詞。


五、隱身:隱姓埋名、筆筆設防

隱身策略是隱匿記者和新聞來源的身份,讓黑道找不到報復的對象。在採訪時故佈疑陣、隱姓埋名,在寫作時虛虛實實,模糊資訊。

1.採訪智能:故佈疑陣、化明為暗

採訪時放煙幕彈,讓記者或新聞來源不致曝光。例如:「某一件事,A知道訊息1、2,B知道2、3,C知道2、3、4,如果A是你的線民,告訴你訊息1、2,結果你立刻把訊息1、2隔天見報,就算你寫『據瞭解』,別人還是會查出是A洩漏的,尤其當你和A講話的時候被別人看到,更容易被查到,因為知道那件事的人只有三個,而且只有A知道訊息1,訊息1是查出來的關鍵。這時候,你可以先把訊息1、2壓著不發,放在心裡,然後用別人察覺不出來的方式把訊息1拿去問其他人…這就是打散消息來源,到時候,你新聞一見報,引用的消息來源都是別人,不是A,也就保護了你的線民」(019);這時,記者若再匿名,當事人要查出記者、線民是誰,就更難了。

2.寫作智能:記者匿名、線民匿名

隱身策略在寫作上,要讓記者和消息來源隱姓埋名,以確保安全。

記者匿名:記者為了隱藏自已,不具名寫「本報記者某某某報導」,而以匿名的「本報訊」、「某地訊」、「本報記者」替代;不過,在小地方、特定路線或打長期戰時,即使匿名報導也容易被查出身分。(024、025;羅國俊,1996)

線民匿名:隱藏、保護消息來源是記者的天職。隱匿的做法可分為全隱、抽象化、加多化三種:全隱是隱藏與消息來源身分有關的所有訊息,只寫「不願透露姓名的知情人士指出」、「消息來源指出」、「據瞭解」、「據指出」、「據熟悉內情的人表示」、「本報訊」(026、012、027);抽象化是提高消息來源身分的抽象層次,擴大涵蓋的人數,增加別人追查的困難,例如「某分局的某派出所警員告訴我某件事,最後我可能寫:『警方調查』、或『警方認為』」(025);加多法則是把消息來源和其他知情人士的名字並列寫出、虛實互掩,一位財經記者回憶他揭露圍標事件的內幕說:「那一天還是再三跟他們保證說,我也訪問哪些哪些,是你們全部名字都會出來,那廠商說是打群架喔,那不要緊,那你可以把我們公司的名字掛上去,如果沒有你其他公司的名字,你絕對不能寫我們公司的名字」。(001)


六、轉進:審時度勢、筆隨勢走

轉進策略是在面對立即而明顯的危險時,暫時隱忍,等待時移勢轉再道出真相。在採訪上要審時度勢、靜待出手時機或主動營造形勢;在寫作上要筆隨勢轉、能放能收。

1.採訪智能:靜觀其變、創造時勢

轉進策略的關鍵在於對時勢的研判,太早披露危險、能披露而遲疑則會降低新聞力度。

靜觀其變:一位資深政治記者透露,一九九六年二月「立法院院長選舉當天在議場裡面有立委挨揍,當天有兄弟帶槍進議場,這種事情我們不可能去報這個新聞,一方面沒有人會承認,二方面這事情我寫出來我不曉得是非有多大…我那天全天被嚇得一身冷汗」(009),但數月之後,當立委張晉城被掐脖子、廖學廣被關進狗籠事件震驚全國,輿論猛烈抨擊大哥立委時,這位記者以輿論為奧援,就乘勢把立院長選舉日的黑槍事件寫出來了。另一位報導弊案的記者則透露:「有時候我們是跑在檢警單位前面,可是你不能跑太快,因為跑太快的話…可能會被告被打…,我必須要停下來等,等到…檢警調單位有所行動的時候,你這個時候就可以擋…再跳下來就…比較沒有問題」。(010)

創造時勢:運用民意代表的言論免責權、檢警的公權力,可以開創出有利報導的情勢。例如:「記者會傳遞一些敏感的消息給立委,讓他們去質詢,然後再據實報導立委質詢的內容;因為如果不藉由立委言論免責權的管道,一些敏感的消息記者發出去,他自己就要承擔後果」(027);又如:「有時候,我們得到某個重要訊息,但檢調單位因為還不知道,而沒有動作,如果我們發了這個訊息,就會很危險,而且容易打草驚蛇。所以記者有時候會把這個訊息給檢調單位,例如記者自己寫一封匿名密函,寄給某檢察官或調查員,告訴他們某人涉嫌不法的內情。過幾天,再若無其事地跟他聊天說:『我最近聽到一個秘密消息,聽說某人有不法行為』,他就會問你說:『你怎麼知道的』,我當然不會說。可是等到檢調單位真的有動作後,我就可以寫這個案情了」。(010)

2.寫作智能:能放能收、筆隨勢走

在寫作上,轉進策略的要訣在於筆隨勢走,形勢有利記實就多寫一點,形勢險惡時就少寫一點。例如上述黑道帶槍進立院事件,記者在事發時壓住不寫,等到民怨沸騰、舉國反黑時才乘勢寫出。


七、小結

質言之,記者面對黑道的威脅利誘,會以直筆、疏通、模糊、暗碼、隱身、轉進等策略來記實避禍。在此,有三點必須補充說明:

一、這六種策略常常交互為用,記者處理一則新聞可能兼用好幾種策略,同一個記者在不同新聞事件中可能採取不同策略、在同一個事件的不同階段也可能採取不同策略。

二、記者運用策略的要訣在於:以採訪智能援引新聞組織內外的友好勢力以為己助,提高自己抗衡黑道的籌碼;再以寫作智能,保護自己與消息來源,並在稱謂和修辭上給黑道面子,換取委婉、安全報導新聞事實的裡子。

三、除了上述六種策略外,部分記者也會移花接木,變造記者和消息來源姓名、甚至變造部分內容來記實避禍。例如,一位記者說「我跑中油這個案子(弊案),是某一家A廠商告訴我的…,但是這樣子的新聞你絕對不能哪一家廠商表示,甚至你不能寫廠商表示…,這時候你可能寫中油內部高層主管表示,這個時候不會有任何人懷疑,因為中油的內鬥很激烈,甚至你寫經濟部國營會表示也可以…國營會有這些資料,甚至你寫監察院表示都可以,監察院因為他也會有一些文字的檔案」(024)。在黑道陰影下採取這種作法,雖有不得已之處,但畢竟違反「正確第一」的新聞原則,而且變造所能達到的記實避禍效果也能經由上述六種策略達成,因此,本論文未將變造列入記者可以採行的策略。

本文摘自:

陳順孝(2003):《新聞控制與反控制》第四章第三節。台北:五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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